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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天出差在外,基本都是预约滴滴出行,一日飞机晚点,落地夜十一点半,出航站楼十二点。在滴滴平台打车到四公里之外的酒店,滴滴竟然还能给我钻石会员待遇免费升舱。

不过接单的司机似乎不太高兴,过了十分钟才到达预约地点;等我放行李时,司机师傅我“您能否把手机关机,这样我联系不上你,可以免费送你去酒店。”

第一次到一个新城市,我还是有些担心的,一个人从出生能安然活到最后,我觉得已经是上天最好的恩赐了,一生 不足百年,每年都有无数次的概率遭遇生死边际或者身心的坎坷。我坦诚给司机如是说。

司机师傅显然不太情愿,上课后给我导出原委,话语中充满了无助的忧伤和克制的忍让。

“我在这里排队等了两个多小时了,一直想接一单回到市区;如果我不拉你,我就要重新排队,再等待至少两个小时。只要你关机,哪怕飞行模式也行,我两次联系不上你,就可以让客服关闭这个行程单,而我可以保留刚才的排位。”

话到此处,情亦为开。我倒是有点自责了,这么近的单子,还免费升舱给了一位等待两个多小时的司机,先不说赚钱不多,关键是害得对方回不了市区,又要等到凌晨两点才有可能重新接上下一位长途客户。

我虽然为安全考虑,但还是开始体谅这位中年男士,明显家里有老有小,因为职业的缘故还要压制内心的不满。考虑到自己是后排座,飞机模式下也可以拨打110电话,而且飞行模式可以随时关闭,我最后答应了他的请求。

到店酒店,我说微信付给你车费吧,对方执意不要,而且时间紧着急回去,我只好从钱包里掏出来除了一百元之外的不足车费的零钱,在他给我取行李的当口放在了扶手位置。

不是为了成为所谓的好人,只是因为有时候生活同感不易,实在不忍心占他们的便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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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重新打车,另一位司机师傅接单,我从机场到高铁站,行程40公里120元左右,上车后我先和司机聊天,了解了他们的职业情况;他显然比昨天的师傅开心的多,一大早就接到“开门红”。

他说自己每天工作基本10个小时以上,有时候会更多;每天的收入大约在500到600元左右,扣减各类成本盈余300元左右(显然这里没有包含自己的人工成本和时间)。每个月的周末肯定是要出车的,平时家里有点事情就会休息一两日。这么算下来,每个人的收入大概在7000元到8000元左右。

如果是多年前,我觉得这个收入还是不错的,可是如今,通货膨胀随处可见,从我租赁的分享Tableau课程的场地(年后从每天500涨到800),到生活消费品的鸡蛋和肉类。这个收入,大概也就是普通的中等收入水平。

如今,滴滴几乎代表了一种职业的类型,无需要依赖一个随处可见的办公室组织,无需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单位政治,无需上班下班打卡尽显“人生的自由”,无需像民工一样承受过多的烈日和寒风。如果你给一个人说有一种这样的工作岗位,工作自由、收入不菲、单兵作战、环境可控,很多人都会充满好奇。

就是这样的工作岗位,成了这个时代越来越多人的避风港,他们刚刚拥有了自己的十万元资产(一辆不错的汽车)、拥有一个需要时刻照顾的家庭(大概率要有孩子)、在快速变化的技术狂潮中有点迷失位置(三十五岁学习一门技术?不存在的)、不愿意受制于快速崛起的90后领导(什么?领导是个92年?)、希望保有一个好的工作环境(至少不用风吹日晒)。

不过,过去两年的挣扎和痛苦的思考,我认为这样的职业选择,并非是理想的方式。各种自由自在的代价,不仅仅是充满单调的辛苦,而且是放弃了主动的进化。通过瑞·达里欧的《原则》,我接受了这样的观点:“进化是自然界最大的力量”。放弃进化的进一步代价,如同积攒的业力,未来有朝一日会集中显现——当然,可以是进一步的觉悟,也可以是换一个类似岗位的持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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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如此,我个人并非对“滴滴司机”有任何的偏见。滴滴借助互联网和科技的力量,几乎彻底改变了网约车设置出租车的生态和格局,为无数的人提供了“最佳中庸”的就业环境,单就这一点,几十年之后,它依然会被很多人铭记。而且,在很久之前,我个人也曾体验了一把这样的临时工作,工作之余的晚上,利用Uber半月似乎收入了1000多元,当时觉得自己是“把汽车改造为资产的聪明人”,如今看来,只是因为当时自己的时间不值钱,所以可以用额外的方式销售罢了。

当然,滴滴不仅是一家改变了行业的好公司,也越来越成为一家“垄断性质的恶公司”。虽然垄断,还声称自己并非盈利,又在全世界大肆投资和输出资本。可是问一下滴滴司机,按照刚才那位司机5000元/天,每月满勤计算,每个月收入15000元,油费成本6000元(约占40%),盈利7000元。这可是在滴滴公司提取了总额20%和每单0.5元的费用之后,也就是司机收入15000元,已经排除了给滴滴公司的3750元(1.5W/0.8*0.2)管理费用。

这个费用,其实已经高于了小规模公司3%的增值税和5% 的所得税的比例,也超过了一般纳税人6%/13%的增值税和5%的所得税的比例了(按照盈利低于100万计算)。换句话说,滴滴公司其实是新成立的“全国司机总联盟”,用一个一家独大的托拉斯组织,取代了之前遍布各城市的“出租汽车份子钱收取公司”。

当然,这就是生意,这就是商业,没有一个商业天生以慈善为目的。我们要理解背后的规则,但是也无需像我愤青的年代再去指责这样的商业组织“不道德”——道德,从来就不是商业组织首先要考虑的事情,如果事后考虑了,我们感激,如果事后也没有考虑,那我们就祈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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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我而言,一个人要保持成长的进化、心智的成长,就不能轻易的落入“舒适的职业环境”,人的一生有很多的诱惑,有的是权色红尘,有的只是逃避痛苦的避风湾;从成长的角度,前一种诱惑背后的痛苦虽然激烈,但是也更容易醒来,后一种诱惑的安逸,让一个人醉生梦死。

所以佛说,阿罗汉虽好,但是证悟阿罗汉之后,小乘的自我清净反而会成为大乘的障碍。

所以佛说,恶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因为他们更懂得人性的反面,也更期待人性的正面;而普通人身陷红尘的美妙,只好先以欲勾牵,再乘机引入佛道。也正因此,我对《认识人性》一书中讲到的“只有那些最深刻的罪人”才能真正领悟人性的多个面向,深以为然。

 

Dec 4, 2019 写于一辆高速上的滴滴网约车